甘婉芬的娘家离我的娘家仅二三百米的距离，但我离开家乡几十年，她的境况也不知晓了。只知道她以前的家庭环境较差，她自小没有父亲，母亲带着她和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艰难的生活。她母亲是个中级精神病人，三天清醒两天呆，根本无法去做工养活全家，一年四季的生活靠政府救济过日子，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。

  1964年居委会干部来动员她下乡时说：“今年县里要新办一个小农场，需要几十个年轻人去开天辟地，种田插秧，像你家生活那么困难，你就该去自食其力，减轻你妈的负担。那里集体劳动，快乐且有饭吃。”阿芬十分高兴，问母亲同不同意。她母亲说，就算支书不来动员，我也要你去了，那里有饭吃是求之不得的好事。

  1969年我下乡去梧桐岭插队，那时小农场办不下去只好解散了。几十个原先在小农场的知青和我们这批学生一起被分配到梧桐岭。

  19岁的阿芬也在这一批里。她个子虽小，做农活却比我们新来的学生内行。学生娃们每月都回城里跟家里要零花钱、洗衣皂和饼干。阿芬她一年最多回城一二次，而且每次回城都要带上几个玉米和红薯。家里弟妹和母亲见有红薯吃，很高兴。

  1974年县城办了一家小铁钉厂，安排几十个弱劳力进厂做工，解决吃饭问题。像阿芬那样贫困家庭本属照顾对象，可厂方嫌她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，她就失去了机会，只好在农村安心务农。她常在梧桐树下哼那首唱了千遍万遍的歌：山中的凤凰为啥不飞翔。

  1976年贵州煤矿和山区新建工厂都来招工，要求年龄不超过25岁。二十六七岁的阿芬当然又被拒之门外。

  此时的阿芬吃了12年红薯玉米，身体比来时强壮多了，红扑扑的脸蛋，胸部丰满，精力充沛。工余饭后都抓紧学习毛著，还写了两大本学毛著的心得体会，被评为梧桐岭执勤点学毛著积极分子，同年就入了党，又被选上大队民兵营长兼妇女主任。接着出席县召开的上山下乡积极分子讲用大会，荣誉接踵而来，头上的光环一圈又一圈。那时县城里，家用收音机和挂在街头巷尾的四方盒，里面装扩音器，每天早晨六点、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九点准时播县内新闻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播阿芬安心农村干革命，积极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先进事迹。

  阿芬妈门口刚好挂着一个四方盒，播头几次她还觉得很新鲜，又光荣，脸上挂着甜甜的笑，心想，我阿芬上广播了，还让人学习呢。

  有天一个从梧桐岭抽回铁钉厂的知青从她家门口路过，阿芬妈认得她就是与阿芬一起去小农场的人，问她现在去哪了？那知青说她已经调回铁钉厂工作，阿芬妈听后当天就旧病复发。扛来一根晾竹竿，狠狠地把挂在门口那个四方盒砸烂，边砸边骂，看你还播不播我们阿芬。

  阿芬的先进事迹和照片上了广西日报，县委把向阿芬学习的宣传资料四处发全县皆知，一场规模宏大的学习风气，越吹越烈，阿芬又出席了地区劳模大会，县委决定以阿芬为榜样在广西树一面红旗，组织部派专员到梧桐岭，动员阿芬扎根农村，一辈子干革命。有个身强力壮的贫农孤儿叫阿松，从小没有父母跟哥哥长大，村支书介绍阿芬与她结成夫妻，阿芬背着吃奶的女儿又去出席劳模大会。

  1978年刮起一阵知青回城风，全国知青如退潮的海水汹涌澎湃的卷回城市，这时阿芬也舍不得一双幼小的儿女，舍不下丈夫决定留在梧桐岭一辈子。

  我们回梧桐岭探望阿芬。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拄着拐杖坐在卖豆腐摊旁边聊天，她眼睛患白内障不好使，看人只见一个模糊的影子。突然卖豆腐的告诉她，阿芬，公路上来了三辆小汽车，看似从城里来的。车上有人耳灵听见阿芬的名字，仔细辨认果然是她。阿芬告诉知青们说：她的阿松死了，儿子去广东打工几年不回来。女儿嫁到邻村逢年过节才回来看她，她眼睛不好也不能下地干活了。唉，阿芬，我们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才好。

《红枫》第26期  周碧玉